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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牛家洼的牛香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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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 发表于 2015-1-15 09:31: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西西
2015-1-15 09:31:05 342 1 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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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莲姓牛,小名叫“女娃”,这个小名在关中农村最常见不过了。
香莲是秦岭山峪口上牛家洼村,她大叫牛疙瘩,又黑又粗,脾气又倔,所以外号叫黑牛。香莲也受到她大外号的影响,被我们称作母牛,更恶俗的甚至用母牛的生殖系统称呼她。当然,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很多东西并不懂,只是完全按照大人们的语言习惯引申的。一般情况下,我们仍然叫她牛香莲,关系特别熟悉的,叫个女娃也就尽至矣了。
我跟她是小学初中高中同学,区别在于,我上了大学之后,她没有考上留在了家里。女娃学习好,不仅仅是学习,可以说啥都优秀。长得也是特别稀罕人,白白的皮肤大眼睛,比她大牛疙瘩不知道好看多少倍。但是香莲的命运并不好,跟戏词里面的秦香莲,也差不多了。
小学的时候,有一回轮到我们小组打扫卫生,原先打扫卫生都是一起干:扫完教室扫院子,然后一起处理垃圾,非常耽搁时间,难免有人偷奸耍滑,不好好干。香莲当了我们的小组长之后,对这第一次打扫卫生非常重视,提出了“分包制”,把全组六个人分为三个小组,两个人打扫教室,两个人打扫院子,剩下两个人擦黑板讲台顺带处理垃圾。这样一分工,大家都有事干,不像原来那样一边打扫卫生一边玩耍,很快就打扫完了。等检查卫生的老师吃完饭回来,我们已经锁上门离开了。班主任以为我们没有打扫卫生,立即开门检查,发现一切都弄得井然有序,第二天在课堂上对香莲又一次进行了表扬。
在我的印象中,香莲一直都是很优秀的,从小学到高中,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所以,她也是我们当时很多小朋友的崇拜对象,那时候也不知道啥叫恋爱,我记得我就给我妈说过:我长大了要娶香莲当媳妇。我妈笑着说:“你不怕她大的粗胳膊牛脾气你就尽管娶。”吓得我好长时间都不敢跟香莲说话。
香莲跟我上了初中,又在同一个班,因为家里离得不远,所以上下学都一起走,直到有一天我们学校放学完了,我们从学校走的时候都天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等我们到她家村口的时候,她大在哪儿黑着脸等着她。我下了车子,看见他大就叫了一声“叔”,他大黑脸一沉,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后来,我就不怎么跟香莲一起相跟着上学了,早晨我早早就走了,晚上放学一个人先走,也不等她了。因为我总害怕她大的黑脸啥时候给我弄个难看。
山里人有啥话都不藏着掖着,有啥话直说,但是我不同,我从小就发现我的性格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有啥话不直接说,总是藏在心里。而且,我非常爱面子,从很小的时候都是这样。
当时还是生产队的时候,我大在外头上班,算是商品粮户口,家里就我妈一个整劳力,每年年底一算账,我家就欠生产队很多粮,那点口粮都不够扣。每回队里分粮食,我妈总是打发我去领,她认为一个男娃娃,脸皮厚,一旦队长跟村里人骂上几句,也无所谓。其实我妈大错特错了,我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的男孩,我在后面排着队,轮到我的时候,队长何光明一看是我,一脚把我的口袋踢出多远:“你领啥粮食哩?欠队里的都还不完。”我当时就哭了,求队长说:“叔!我屋里实在是没啥吃了,我妈说能不能先欠着?”何光明轻蔑地说:“没啥吃?那吃屎去!你大不是领工资么?能没啥吃?下一个!”后面的人立即把我推到一边,把口袋往秤上一放:“赶紧让路!滚一边去!”我拿着个空口袋,一边哭一边担心咋回去给我妈交代。没有领到粮食,我妈明明知道这不怪我,但是仍然会把满腔的怨气和受到侮辱的怒气发泄到我的身上,我肯定少不了一顿好打。
等我一个人拿着口袋,一步一步挪到家里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看到了我手里的空口袋,一个巴掌上来就把我打倒在地上了,然后拿起一根树枝在我身上抽打,一边抽打一边哭骂:“要你能弄啥?连个粮食都领不回来!就会吃!你咋不死到外头去?”当时是夏天,我身上被抽打的一身伤痕。等我大回来,看到我满身的伤,又听我妈在那儿絮絮叨叨说我办不成事,领个粮食都领不回来。我大一下子火就上来了,狠狠地抽了我妈一个耳光:“领不下粮食你打他哩?你脑子有病哩!咋娶下你这号二杆子货!”然后又少不了一场打闹。
我的童年就在这样的挨打和吵闹中结束了。等我上了初中,政策已经变了,家家户户都不再为粮食不够吃而烦恼了。但是我妈仍然沿袭以前的习惯,借邻居的东西让我去,还东西仍然让我去。这是让我最难受的事情。我想,她绝对不会理解我一个男孩子为什么有这么强的自尊心,她甚至连这种情况都不知道。
我的个子已经窜得很高了,我已经敢于反抗她的命令了。有一次,她又要让我去邻居家借家具,我没好气的说:“没有不敢自己置办一个,天天都借,你不烦人家都反感哩!我不去!谁爱去谁去!”我妈瞪了我一眼,准备抬手打我,看到我站起来一米七多的个头,超过她一头,就把拳头放下了:“谁家里能把家具置办全?借腾一下有啥哩?农村不就是这么?”我心里更加厌烦:“谁家也没咱家家具缺得多!啥家具都借!没见其他人上咱家借过一样东西,都是咱跟人家借哩!你没听我二婶在她屋那么大声地说我把他家东西都借遍了?”我妈说:“她说你叫她说怕啥?你全当没听着!”我的火气更加上扬:“没听着?你咋不去借?这种丢人耷脸的事情你老是叫我去。没见你去过一回。我这脸就不是个脸?”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出去了,气呼呼地一口气跑到南坡顶子,对着远处的秦岭山脉,用我刚刚变了声的嗓子美美地喊了一场。然后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穷苦闭塞又偏僻的烂村子!在这个村里我五娃的脸连别人的尻子都不如,就不值钱!我当时对我母亲的愤怒和偏见,就是从这里来的。
现在,香莲问我为啥不理她的时候,我简直窘到了极点,肯定不敢跟他说是因为我害怕她大。我就说,我最近有些事情,需要一个人想一下。香莲很失望地看着我:“那我跟你相跟上,一路上我不说话。”我又最不愿意拒绝别人,于是我就跟香莲说:“快到你村口的时候你就赶紧走,我候一时再过去。”香莲是多么聪明的人,她立即就笑了:“你是因为我大?哈哈哈!”我的脸更红了:“叫你大看见不好!”香莲才不计较:“有啥不好的嘛!晚上放学迟,一路上相跟上还安全呢。我爸也不反对咱俩相跟着走,还说幸亏还有个南何村的娃子跟我一起走哩,要不然这一路还不知道多操心哩!”我才知道我大概是多心了,但是我仍然不是很放心:“我看你大上次看到我不是很热乎,吓得我以为他捶我呀。”香莲就笑得更厉害了:“哎呀!我大就是那号人,一张黑脸,对我们姐弟都是这样子,不要说你一个陌生人了。”我这才放心了。
上了高中,我们俩竟然还在一个班,这实在是太神奇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早已经根深蒂固,我们熟悉地跟自家的兄弟姐妹都不差啥了。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彼此都有着对对方的爱慕,但是谁都没有说破。她不可能说,我就更不可能了,因为我太重面子。但是我们彼此都知道。
在迎战高考的日子里,我们谁也顾不上跟谁说这些闲事,只有拼搏了。那年月,一个年级一年才考上个三五个人,对于我们这几个应届生来说,简直就是一点希望都没有。我成绩还算可以,但是仍然对自己没有信心。在高考前一个月,我的情绪仍然稳定不下来,尽管班主任给我说了很多话,说你的实力好好发挥肯定能考上,应届生每年都有考上的,而且这话也给香莲说过。香莲为了稳定我的情绪,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都要跟我在教室再聊一会儿,涉及到很多事情,我的情绪渐渐就稳定下来了。
到了高考前一天,她给我说:“要是考大学还能在一个班就好了,毕业了直接还在一起工作。还……”我吃惊地看着她,但是她脸一红,转身走开了。高考毕了之后,等待是非常艰难的,我在家里呆着实在无聊,就去了牛家洼找香莲,也因为好长时间不见她,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记得她屋的样子,到了牛家洼,我不经人指示就直接找到她家了。之前说过,我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这次来找香莲,我童年和少年时候那种非常难受的感觉又来了。在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的时候,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簸箕绿豆,正要从屋里出来,不用问,这是香莲她妈。她见了我非常热情:“哎呀,是五娃呀!快进来,快进来!老牛!你看谁来了?”而坐在院子阴凉处的牛疙瘩却表现地非常冷漠:“是五娃呀。来,坐下,跟叔谝一时。”这已经算是最好的招呼了,后来我听香莲说,他大跟人说话,最多不超过五个字,这已经是平生第一回给我说了这么一句完整的话。



 楼主| 西西 发表于 2015-1-15 09:31:20 | 显示全部楼层
西西
2015-1-15 09:31:20 看全部
香莲妈说:“你咋跑来了?你俩这么多年同学,从来没见你来串过门子。”我这时候已经从原来自尊受伤的阴影中走出来了,说话也变得直接了:“我一个男娃娃,不太方便老给你家串。咱这边山里人,闲话多。”香莲妈哈哈一笑:“墙高的小伙子了,还害怪?还讲究在外头念书哩,脑子里头这么封建?”我低下头脸红脖子粗:“入乡随俗嘛。”牛疙瘩说:“五娃你大这阵子还忙?好长时间没见回来了。”香莲妈吃惊地说牛疙瘩:“你这些年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我的天神哩!你今个是咋哩!”牛疙瘩说:“我跟一般人不说话,受不下那纠结!要说话就要跟有水平的人说话哩!我跟五娃他大能说一黑来!”我吃惊地看着牛疙瘩,才知道这个闷葫芦竟然跟我大是“知己”,然后随口说:“我大前一段时间在甘肃,说是有个工程在外地方。前一段我考试,他请假回来了,没几天那边发的电报,叫回去了。”
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突然想起来我此行的目的是找香莲,就冒昧地问她大:“老叔,我们成绩还没有下来,我心慌地弄不成,想寻香莲对一下答案,她得是没在?”牛疙瘩说了:“有啥心慌的?能考上跑不了,考不上的咋都考不上,放宽心!香莲到她姑家去了,估计下午就回来了。你今个晌午嫑走了,在咱家把饭吃了,吃毕饭她就该到了。”我不好拒绝,但是在这里呆着实在是别扭,就又有一句没有一句地闲聊着,香莲妈在厨房忙活着。我顺便在院里和屋里转了转,把香莲家熟悉了一下。正准备吃饭哩,大门一响,香莲风风火火地骑着车子进了门了。她看了我笑了笑,就直奔茶壶,抱起茶壶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香莲妈看到这样子皱起了眉头:“一个女子家,疯疯张张的,看还有个女娃的样子哩吧?”香莲不在意地说:“怕啥?在自家屋里还怕谁看见?”香莲妈说:“这不是五娃在哩?叫人家看了笑话!”我尴尬地看着香莲,香莲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他?他跟我这么多年同学了,熟悉地再不能熟悉了?还用管他咋看?爱看就看,不看把眼睛闭上!”说完就又笑了。
香莲说,她刚到姑姑家不久,就感觉心里慌得啥都干不成,总觉得家里要有啥事情发生,刚开始觉得自己可笑,后来越来越心慌,就赶紧骑了车子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我在她家院子杵着。
吃完饭之后,香莲她妈跟牛疙瘩找借口出去了,屋里就剩下我俩。我们坐在她家的院子里面,一句话都不说,一阵风吹来,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子,树上的知了拼命地聒噪着。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非常安静,又非常平静,那种感觉直到多年以后,一直让我无法释怀,什么是知己,什么是红颜知己?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哪怕一句话不说,只要直到对方在自己跟前,感觉到非常轻松,这种感情才是最真诚和弥足珍贵的。整整一下午,我们没有说几句话,但是我的心情变得大好,那种烦躁和焦急等待通知的焦虑,也不治而愈了。
发榜的日子到了,我的名字赫然在列,而我找遍了所有的角落,都没有找到“牛香莲”的名字。我感到非常失落,甚至比我自己没有考上大学还要失落。我见到了香莲,她应该比我来得早,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已经看见我给我笑了,推着那个我最熟悉不过的自行车。我是走来的,就是为了耽搁时间,我非常担心学校里面宣传栏里贴出的“光荣榜”上没有我们的名字,所以我陷入了一种又想急切知道结果又不敢真正去面对的矛盾之中,所以用步行的方式,缓解这种矛盾。
回去的路上,我推着车子,她坐在车座后面,一路无话。我实在找不出啥安慰她的语言,快到她家村口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你等我毕业了,我娶你!”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也不管可能遇到村里人,跳下车子把我紧紧地抱住了……
大学所在地是遥远的西北边陲,路上要坐一个三天四夜的火车。为了节省路费,也为了减少在火车上“硬坐”受罪,我两年没有回去。等到大三学年结束开始实习的时候,才回到了阔别三年多的故乡。故乡除了老去的父母乡亲,长大了的朋友发小,没有别的变化。大家见了我都很高兴,这大山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转眼就成了国家干部了,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脸上有光,包括曾经给我难堪的生产队长何光明,现在尽管已经成为山里的首富,也对我点头哈腰打招呼,我心里受活得很嘛。但是我没有见到香莲。我决定在家待几天就去找她,这三年来,我无日无夜不想念着山里的香莲,我给她写过那么多信,却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我要问问她,究竟是咋回事?我也问我我妈,我妈支支吾吾地不给我说清道明,叫我心里又多了一层疑惑,不要是出了啥事了。
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走的亲戚也差不多走完了。这天晌午,天气正热,我推个车子去牛家洼了。半路上买了好酒好烟带上。到了那个熟悉的门口,我敲响了香莲家的门板,经过几年大学生活,我已经把曾经在山村特有的羞涩早都磨掉了。门打开了,香莲妈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你……寻谁?”我也感到意外,这才几年啊,香莲妈竟然不认识我了:“婶婶,是我,五娃!”香莲妈连忙把我让进去:“几年都没见了,你咋来了?”然后对屋里说:“老牛,来客了!”我进了屋里,跟我三年前的格局相差不大,老牛仍然在一块阴凉处坐着歇凉,他见了我没有说话,就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对这个变化感到吃惊:“叔,我来看你了。”把东西给了香莲妈:“一点心意,您老嫑嫌。”屋里传来香莲的声音:“妈!谁来了?”香莲妈擦着眼泪:“五娃,五娃来看你大了。”我感觉奇怪,香莲咋不出来见我,明明在家里啊。
牛疙瘩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地黑,他叹了一口气:“进去看下吧,了个心思。嫑把你的大好前途断送了。”我更觉得莫名其妙,大跨步进了里屋。到了香莲的门口,我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味道,但是她躺在床上,连床都没有下,痴痴地看着我:“你……你回来了?”我愤怒地看着她:“写了多少封信给你,能出一本书了!没见你一张纸!你真绝情!我邢五平考上大学了没有忘了你,你倒先把我给忘了!咋了?怕是都结了婚在熬月子哩吧?”劈头盖脸一顿说,把我心中的气氛、不解和埋怨一股脑儿甩出来了,就跟当年我拒绝我母亲去邻居家借东西一样。说完了,我心里也就畅快了。香莲无声地哭着,撩开盖在身上的被单,一双腿死死地摆在床上,没有生气。
“你刚走那天,她去送你,回来的路上坐上我村老六的三轮车,走到半道上翻车了。命是保住了,腿怕是没有指望了。”香莲妈冷静地说。
我的精力立即处于崩溃的边缘!这可咋办呀!这老天爷是要把南何村的人都收拾一遍才能安宁?我只说我考上大学命运就改变了,谁料到老天爷给了我好的前途,却把我的一份好姻缘也扼杀了。怪道人说不信命不行!我大脑一片空白,感觉到天塌下来一般,为啥这么好的人却有这样悲惨的命运呢?我知道香莲为啥不给我回信了,如果她人好好的,浑浑全全的,她应该对于我俩身份之间的差距还不会太敏感,现如今她成了一个自认为的“废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跟我有任何瓜葛的了,我太了解她了,她绝对不会让别人流露出哪怕一点点同情。就好像当年做题一样,明明我已经做出来了,能给她讲一讲我的做题思路,但是她就是不听,就是要自己琢磨。这要强的人啊!
但是我仍然要跟命运抗争,我才不管球老天爷咋惩罚我们,我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人说知己难得,我有这么好一个红颜知己,哪怕她身体残缺了,只要思想不残缺,我照样不改初衷。我走出香莲的房间,香莲用被单把脸蒙上,哭得栖栖遑遑的。我走到牛疙瘩跟前,跪在地上:“叔!我这回来,是给我个人提亲来的。我要娶香莲,我给她说过,也承诺过,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兑现,我今天兑现我的诺言来了。”老牛的眼窝瞪得比牛眼还大:“五娃你瓜了?香莲都成了瘫子了!”“我知道,我就是要娶她,不管她是个啥,只要她还活着。她就是我媳妇,从第一天在一个班里上学的时候我就认定了,这辈子没有其他谁了,就是她了!”老牛从躺椅上窜起来了,他吃惊地看着我,然后把我扶起来:“好娃哩!叔也是为你想哩!你现在是干部,你把她娶回去,拖累得你啥都弄不成。”“弄不成我就回南何村,干部活人哩,农民也活人哩么!我就不相信了,当农民养活不了一家子!权当我没有上过大学。我注意已经定了,你们不用管其他啥事情,我父母拿不了我的主意。”香莲妈忍不住擦眼睛。
出人意料的是,香莲却死活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她一口咬定根本没有看上我,一直以来把我当做自己的兄弟看待,没有男女的爱慕之情。当然,这样一闹,我妈最高兴,她本身就不同意这门婚事,还是那句话,香莲好好的啥都好说,如今成了这阵势,娶回来咋弄呢?能不能生养还难说哩。我爸最支持我,并不因为他跟牛疙瘩是很好的朋友,他给我说:“娃子!有种!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一定要把个人的话搁住!要不然,这辈子就不要活人了!”
实习单位连发好几次电报,催促我尽快回单位报到,我就是不能说服香莲。等到我离开家乡去单位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次离开竟然会长达五年。因为我所在的单位是一个野外作业的机构,每次出去风餐露宿不说,很长时间无法回家探亲。所以我在离开南何村之后,又有五年没能回去。等我再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同了。首先是村里盖房子的多了,再就是我的同龄人基本上都结婚有娃了,而我还是光棍一条,第三,就是香莲准备嫁人了,婆家是刘家楼的刘兴茂,刘兴茂是个老光棍,一直以来靠做醋卖醋过活,没想到后来竟然攒下了家底,把房子都盖起来了。香莲的腿逐渐恢复了功能,虽然不像正常人那样能走能跑,但是至少拄个拐杖能自己挪动身体了。加上我一走五年没有音讯,连我父母都不知道我的具体情况,因为涉密,我也跟家里断了一切联系。老牛就在刘兴茂的百般劝说下,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
香莲根本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答应了,说好腊月十六结婚,我腊月二十三到了南何村。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我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听我爸刚说完香莲结婚的事,就立即骑上自行车去了刘家楼。
我连路都不用问就找到了刘兴茂家里,跟着酸臭味尽管寻就对了,最酸最臭的一家肯定是他家。刘兴茂的房子盖得很气派,看来是这二年没少挣钱,比我整天在风沙吹拂的野外好多了,这狗日的刘兴茂,还有这运气!
我到了刘兴茂家门口,喊了几声,就听到里面有动静了。一会儿,门开了,香莲拄着拐,倚在门框上:“你来了!”我已经满头大汗,满眼泪水,早都分不清泪水还是汗水:“来了,来迟了一步。”香莲没有让我进门的意思:“来了就对了,我看你一眼啥都有了,这辈子啥都不图了。”我已经说不上话了,一股气压在胸口就像千斤巨石一样,我缓了缓:“我没有结婚,我等你着哩。”我俩就这样对视了好长时间,我最先怯了,收取了眼光,推着车子离开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香莲,据说是我上次回去不久,她跟刘兴茂就搬到山外一个村里去了,仍然是做醋,生意越做越大,日子过得倒也顺心。
他们究竟因为啥搬走的?我大概听我妈叨叨过一回。那天,刚当上新郎三天的刘兴茂穿着平常那件脏兮兮的行头在我村里窜哩。有知道内情的人就问:“兴茂,你才刚当上新郎官,也不说在屋里多歇几天,这就出来做买卖了?”刘兴茂满脸憨厚的笑容明显透露着喜气,不置可否,只是不断地从肮脏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颗两颗的水果糖散给众人。那一套工作服已经又黑又亮,上面常年贴着苍蝇,赶都赶不走。村里人经常开玩笑:“刘兴茂一走,咱村里的苍蝇少一半子。咋哩?都叫他引走了,刘兴茂是苍蝇的祖师爷,他一来,谁敢不走?”所以大家也不太乐意接受他的喜糖。这时候二狗拿了个瓶子过来了,还没开口说话,一把脏兮兮的手里抓着一把水果糖就伸过来了:“吃糖吃糖。”二狗故意把醋瓶子失手摔在地上,刘兴茂尴尬地拿着糖,看着二狗,他大概知道二狗在村里的名声。最后的结果不言自喻,二狗把刘兴茂砸刮了一顿……
当然我后来也结婚了,媳妇不是别人,就是当时我们大学时候,一个班的女生。在结婚当天,她拿出一沓信,全部交给了我,我不用猜都知道是香莲写的。尽管我们有着彼此的生活,但是我仍然能清晰地记起当年高考完了之后,在她家小院的那次约会,那么安静,那么纯真,那么朝气蓬勃,又那么毫无杂质,就如同一块玉一样,晶莹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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