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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村记事)粪叔老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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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 发表于 2015-1-19 08:59: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西西
2015-1-19 08:59:42 332 0 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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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粪叔老善是啥时候到了南河村的,我都记不清了。从我记事,他就在我村西头的榆树底下那孔废弃的窑洞里过活了。之所以叫粪叔,是因为他没有地,一直以来靠给南何村的村民往地里送粪混饭吃。
从某些方面说,南何村的人还是比较包容和友善的。对于老善这类外来人而言,南何村给他们提供了能够提供的最大方便。老善在村里没有地,因为没有户口。村主任何光明曾经也跟柳林镇派出所的人商量过,给老善把户口在村里落实了,分一部分口粮田,多少有些收成,把自个儿养活了不成问题。但是老善也说不清自己的户籍所在地在哪儿,管户籍的同志有心去查实一下,但是因为老善提供的信息实在是有限,只好作罢了。按照政策,老善从来到南何村,到最后死在烂窑里没人知道,都一直不算是南何村的正式村民。
老善对谁都是笑呵呵的,那种笑是谦卑的笑,跟戳子一样盖在了老善的脸上。他点头哈腰的办事积极,任谁喊一声都义无反顾地过去帮忙。二狗可怜老善。有一回,白皮叫老善帮忙去磨面,老善拉着一架子车粮食在前头走,白皮在后头跟着。二狗就说:“狗日的白皮叫老善拉车子,自个倒在后头跟着躲自在!”说完就准备打抱不平,收拾白皮几句,我赶紧把他拉住了:“你等一下!白皮给老善把报酬结了再说。要不然你现在把白皮日撅了,老善的活路就白做了。白皮跟漂亮两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鸡尻子掏蛋的角色。”二狗表示同意,就当做没看见,蹲下了我们几个继续说笑。
等老善跟白皮把面拉回来,我们就看到老善一身一脸都是白面,而白皮却干干净净的。不用说,磨面的时候肯定还是老善从头忙到脚,白皮不知道跑到哪儿跟人扯闲话去了。白皮心里怯,贼盯出路一样朝我们几个谝闲话的地方瞅,我们几个装作没看见,继续说着闲话。
  老善跟着到了白皮屋里,白皮的媳妇漂亮把饭端出来了,一小碗汤面,一双毛竹筷子,老善接了饭碗就坐在白皮门口的石头上吃饭,因为吃得太快,豆大的汗珠子不停滴落下来。不一会儿工夫,老善吃毕了,把碗交给白皮,坐在白皮门口抽旱烟,白皮说:“老善你吃毕了还不走?等啥哩?”二狗这时候立即站起来:“等你给第二碗哩!老善叔给你把力气出了,你就给一碗稀汤面?你没看你这碗面筷子能挑起来吧?”白皮不好意思地笑笑,尴尬地不知道该咋办。老善一脸谦卑地笑:“是这。老二,没事,叔吃不多,吃多了胃不美。都是一个堡子的,谁都嫑为难谁。为了我,不值顾!”白皮说:“你看老善都说了,这可不怪我。”说完赶紧溜进屋里,把门插上了。
谁知道这时候门突然开了,人高马大的漂亮出来了,使劲瞪着一双小眼睛:“二狗你想咋?管你的啥事?你不是咱南何村的恶人么,有本事跟我打一伙!”二狗才不怕她:“来,你出来,看我不把你打到一百斤!”白皮赶紧把漂亮往回拉:“你惹事弄啥呀?还嫌日月不得安宁是吧?”漂亮站在那儿,白皮使劲全力拉,漂亮纹丝不动:“还能这么欺负人?把我白皮打了几回了,你还想咋?给你说二狗,其他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还有你这一杆杆子。”说完指头把我们几个光棍一指。我噌站起来:“漂亮你还歪,我们就欺负你白皮还咋?你白皮做人做事错着卯哩!他好好的做人,任谁都不惹他!你叫他这样办事,迟早有一天跟何国秀一样,见一回打狗日的一回。”漂亮撒起泼了:“狗日的二狗你把我的人动一下试火!谁敢!”白皮发了蛮力,就把漂亮给回拉。老善跪在地上给这个作揖,给那个回话:“好我的老五哩,少说两句吧。为了我不值当的。白皮家的,我谢谢你一碗饭,你赶紧回去,都少说两句。”漂亮终究惹不下我们几个,在气势上就先输了,再一个她不占理,所以为了挽回面子,漂亮骂了老善一句:“你老怂以后嫑想到我屋熬活,没啥吃吃屎去!”老善点头哈腰:“好好好!只要你们不吵闹,叫我吃啥都能行。”漂亮回屋里去了。老善看着我们几个,还是一脸谦卑的笑:“好我几个娃子哩!可不敢跟人置气,老叔就是个草杆杆,谁想咋踏砸就咋踏砸。你们可不敢为了我得罪人。”
二狗说:“老善叔你能不能精神些?谁日干你,你都应承?像白皮何国秀这号货,你就不要招识就对了。知道他们坑人哩,还要上门去挨坑?得是有瘾哩?”老善点头:“对着哩,老二你说得对着哩。叔啥都弄不了嘛。但凡有点办法,也不至于……”说完转身去了西头榆树底下的窑洞,那里是他的老窝。
“着!老善这顿饭把一天都打发了!”我看着老善离开的背影,悠悠地说。二狗说:“不一定。你知道老善最近除了给各户送粪,还弄啥哩吧?”我说不知道。老善之所以叫粪叔,就是因为给村民们帮忙打扫粪池子,把粪运送到地里混饭吃,除了这,他还能干啥?二狗神秘地说:“老善给过事的主家帮忙,事过毕了吃剩席哩!”我吃了一惊:“真的?我咋没见?”我前几日正好在刘家楼吃席,并没有看见老善。二狗说:“这能叫咱村里人看见?我也是听六娃说的。他说上次在南王村亲戚家坐席的时候,看见老善了。老善在场子里头跑前跑后的,搬桌子递板凳的,最后把桌子上的剩饭剩菜收拾回去。咱村谁家过事还没见过。”我估计老善也是怕叫熟人看见,所以跟前几个村子都不干这事,却想不到南何村也有人在南王有亲戚。
后来我的观察证实了六娃的话。我上南坡割柴回来,从老善的窑洞跟前过,闻到一股强烈的食物腐烂的味道。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里装满了各种已经开始变质的肉和菜,老善叔就从这里面抓出一把来,送到嘴里,闭上眼睛咽下去。我看着心寒,扔下柴禾就跑过去,一脚就把这些发臭的菜跟塑料袋一起踢到窑跟前的水沟里头了,然后拉起老善:“老善叔到我屋吃饭走!这菜都臭成这式子了,你还敢吃!”老善叔又是想笑又是愁苦地看着我踢到水沟的食物:“好老五哩。咋这个糟蹋吃食哩?”我有些生气地说:“这东西就应该到水沟里沤粪去!不是人吃的!走!我屋走,我妈给擀的面!”我不容分说把老善拉回我屋去,刚走了几步,老善转身把我扔在地上的柴禾背上,跟我去了家里。
我妈见我把老善拉来了,又见老善背着柴,顿时明白了,劈头盖脸就骂我:“你个懒怂,我以为你真的上山割柴去了,咋把你老善叔还带着哩?可到哪儿逛去了?”老善羞愧地笑着说:“没有没有,我……哎……老五把柴搁到我门口了,硬拉我过来说两句话,我顺手就给把柴背回来了。”说完放下柴转身就要走,我直接上去拉住:“这人,饭时候了不吃了饭再走?”我妈也让他:“老善吃了饭再走,我都给你盛上了!”说完把我碗里的饭折到一个粗瓷碗里,上头架了筷子端出来了。老善叔颤颤巍巍地伸出脏兮兮的手,把碗接住了。
老善后来也不避着村里人了。南何村有主家过事他去帮忙,然后吃剩席,刘家楼有人过事,他也去帮忙,最后收拾些剩菜剩饭,放到窑里慢慢吃。时间长了,我也见怪不怪了,反正劝不下咯。好在老善常年饥一顿饱一顿,有啥吃啥不弹嫌饭碗,练就了一副不锈钢的肠胃,常年吃这些也不见害病。见人还总是一副笑眯眯的谦卑模样。我把我的结论给二狗说了,二狗说:“他害病还给你说呀?能看得起医生还是能去得起医院?有病硬抗哩!他有球办法。”我表示赞同。而且二狗说了:“老善在咱村这些年,怕是手里根本没有抓过钱。这算是咱村里最穷光的人了。”
要说我们为啥这么同情老善?一方面老善确实可怜,第二个,老善是我南何村光棍的鼻祖!这老汉一辈子没挨过女人,从来都是为了两顿饭操劳。在大冬天看他一身烂棉袄,拉着一个满是挂钩的架子车,运送着粪池里的粪便到各家各户的地里。老善这人并不笨,虽然自己不种地,但是全村每家每户的地都摸得一清二楚。而且农忙的时候给村里人收麦掰包谷,真正是干活的好手。对于自己的农活手艺,这是老善唯一自负的:“咱村里干农活能比上我的,还没有几个。除了东头老黑,其他人的活路我都看不在眼里。”
在农忙的时候,有人请了麦客,叫老善带着麦客干活,老善就是个好工头,这时候老善的笑脸就不见了,一副黑风一样严肃的脸,督促麦客把活路做好,麦茬要留低,麦捆子要琨扎实。有时候也免不了发火:“看你割得这麦!是干活哩还是做贼哩?贼偷都留不下这么高的茬口!狗日的一个个这手艺就出来骗吃骗喝来了!掌柜的瞎了眼了寻下你们这些二道毛!”
刚开始的时候,老善也只是在主家吃几天饭,有的主家给灌半口袋麦就算把他打发了。后来几年,老善开始收费了,虽然收得不多,但是村里人竟然很多人有意见了。就有一部分不请老善了。老善也有办法,一到麦时就到周边塬上去帮人收麦,成了一个专业的麦客。从东到西,最远能跑到宁夏甘肃的旱塬上。连续三年,老善叔挣回来不少钱,也把眼界开阔了。
二狗说老善叔给个人把棺材打好了。我吃了一惊:“你咋知道?”二狗说:“我刚从县城回来的时候路过柿子洼,柿子洼的单眼跟两个徒弟吆的驴车,车上头拉的板。我还以为咱山峪里谁老了(即死了,关中人忌讳说死,一般都以“老了”代替死亡)?一问才知道,单眼是给老善叔送板哩。”
我这才感觉到老善叔已经行将就木了,怪不得最后几年给人帮忙要收钱哩。老汉心里有事哩!村里人也都明白了,老善叔这二年跑出去是为了啥了。那些觉得老善叔干活收钱不舒服的人,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把棺材板安顿好,老善叔就轻易不大动弹了,粪也不送了,粪叔的称谓也就名不副实了。这年冬天,我经常见老善一个人坐到窑洞门口晒太阳,眯着个眼睛,见了人就笑着,谦卑着。遇到有红白喜事,照样去帮忙打杂,混一顿饭,拿些剩菜回来吃。快到年跟前了,我跟二狗出门做了一趟活,等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老善叔在窑门口坐,也没有在意,怕是外头冷,回去歇下了。但是到了来娃给他儿子完灯(完灯:关中风俗,舅舅每年过年要给外甥送十年灯笼,外甥十一岁那年春节不送,外甥十二岁那年春节期间,孩子的父母要选一个日子把所有亲朋好友请来吃顿席,叫作完灯。)的时候,也不见老善出门帮忙。
那天下午,我跟二狗就去了窑洞,窑洞里没有人,但是棺材盖子的黑漆上头有明显的手印,我俩把棺材盖子挪开,老善叔穿戴齐整地躺在里头,都不知道死了多长时间了。我俩赶紧找到何光明,村里的年轻小伙子们连夜箍墓,这边架火盆烧纸……当然一切从简。第二天中午就下葬了,这孔窑洞就彻底废弃了。
后来也很少有人提起老善,只有小孩们天黑从窑洞门口过的时候,才会互相吓唬一下:“老善爷出来捏你脚呀!”其他孩子就哇呀呀地喊叫着,跑着离开了。我直到老善叔死的时候才知道,他叫“归北善”,但是究竟是哪儿的人?没有人能说清。好在大半辈子都是在南何村生活的,也就算是南何村的人吧。
2015年1月16日,山西太原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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