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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民国的隐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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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 发表于 2015-2-9 10:31: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西西
2015-2-9 10:31:35 975 1 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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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当他想起他太太发出的信上那一句:他出差去了,你若不赶紧来,便见不到你的可人了……从那一刻起,他的心已然透凉。他们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
他礼拜天在家休息的时候收到这封信的。送信的说:“先生,这是您太太发出的快信,可是邮资不够,退还回来了。您收着吧。等她回来,您可以交给您的太太。”
当时他所在的洋行已经不决定派他去出差了,也因此而能在礼拜天休息在家。
我再次见到朋友,他向我问好:“你告诉我,如今我这家庭的情势,该如何呢?”我也茫然,便告诉他,他们尚不至于到了那种地步吧。朋友说:“即使不至于到那种地步,我也不会再信这女人所说的鬼话了,连誓言都不可信呵!她说我并没有太多钱,但是能跟我一起,已经做得足够,倘若其他束缚的要求,万不能有!这是什么样的话呢?做人家太太的,既然做了,又为什么不认真做下去?那么,我算什么呢?自己的太太呀!不能有要求,要求便是束缚?且这要求是基于社会基本道德的,是我的要求么?是这样吗?别人的太太,都不是这样的!”我想告诉他,别人的太太是有钱拿的,所以不肯轻易去冒险在别的男人怀里捡偶尔得来的物质上的便宜,一旦失去了她们稳固的花销渠道,这是很危险的。
但我无法回答,只怜悯地看着这个瘦小又贫穷的男人,因为之前相信这个女人的的缘故,他来了北方,那女人因为他有稳定的收入,也有些心仪他,于是就在北方结婚。渐渐地,他的太太觉得没有新的旗袍,更没有办了月卡的戏票,甚至连黄包车都没法随心所欲地乘坐,家里甚至没有老妈子,更没有丫头……总之,一切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家务活,而他的太太是极不愿意做家务活的。
我的朋友是一个相信一切都有规则而坚决应该守护规则的人,也因此不会圆滑地生活,更赚不来太多钱。他内心又极敏感,发现了他的太太因此就做了了甲乙丙丁等君的精神上甚至肉体上额外的“隐太太”,这种隐太太无非是能够在那些男人的陪伴下,于街边的小馆子吃一顿馄饨面,或者极常见的小吃。尽管这种约会在别的有钱的真太太看来,是很值得鄙视的,他的太太也知道,却仍然甘之若饴,认为总算有免费的东西可以得到,至少他的“真先生”做不到带她去吃小吃的地步。而她自认为长相并不出色,能够这样便已经足够。尽管这样的出轨没有给她带来老妈子甚至于丫头,甚至没有给她包月场的戏票,但是她仍然很满意,至少中午的肥肠火候也还差不离,且对方没有让她付账的意思。这样一来,新款的旗袍便也可以幻想了,但是应该在大碗馄饨面之后。当然,戏票仍然得一笔不小的费用,只能向我的朋友伸手。我的朋友当然不能尽量满足,便总是说:“这个月的米面已经花去了大半,其余的还须借一笔债,才能捱到下月发薪。”于是极不情愿地拿出一叠钞票,她抢了就去一边数了,然后换好衣服化好妆,转身离开,直到很晚才回来,甚至不回来。
但是她的事情却已然败露了,她并不担心会受到什么打击,因为是否维护这种婚姻于她来说已经很无所谓,唯一让她感到有些麻烦的地方就是每月那几十万的戏票还有没有着落。
我的朋友之后便总是找我,向我诉苦。“先生,您是有办法的人,或许,我可以回南方去,您说呢?”我支支吾吾:“这……应该是可以的罢!倘若你决定,那……应该也还不错。至少,比起这里应该会好些……其实,我也不太晓得……”我并没有给他主意,他却很高兴,他之前来找我,总是愁眉苦脸,今次,他竟然高兴起来:“真不错啊!解先生,您给了我建议了。真高兴呢。我这些天谁都不信任,连同自己都不信任了,唯独是您,解先生,我信的!您真是一位很好的先生呢。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对我的太太,对您。我知道,我来了很多次,总是要给您添麻烦,我只是感谢,我接受您的建议。我要去南方了。是这样吧?一定是这样的!”我正打算说我并没有这样的建议,他却高兴地跑去了。当然,他的太太在后来也急切地向我问起他的踪迹。
她的那些甲乙丙丁君也并未跟她断了来往。只是,她的愿望还是没有实现,新款的旗袍仍然挂在裁缝铺的临街的橱窗里,甲乙丙丁君轮换着搂着她经过那里时,甚至没有用余光扫过它们,倒是她每每经过,总要看上几眼。看戏的钱在失去了我朋友的接济之后,更没有了着落。
那一天,很冷的早上,我坐在明堂的台阶上晒太阳,看着没有南归的鸟儿在阳光下打闹。她进来了,径自走到我的跟前,挡了我的阳光和温暖。
“太太,您挡了我的阳光了。”我对她说。她讪讪地让了让,终于鼓起勇气道:“先生,你晓得我的先生的踪迹的吧?我总得找到他才好。”
我看了看她,原来的风光已经没有了。穿着一件旧的旗袍(她甚至穿不起一件棉旗袍),外面却是一件棉衫,底下也是一条旧棉裤,包裹棉花的丝绸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这一身的棉衣撑得旗袍异常臃肿,我总担心她弯腰时候,那旗袍要撕裂了。一双褪了红色的单鞋,赤脚,脚踝处的轮廓依然好看,只是上面肮脏的污点让我不忍多看一眼。
“我有了病,也不是特别不好的病。但是他们都不管我。我没有了别的法子,他曾给我寄过一些钱,但是我看戏花掉了。现在我照着他家原来的地址去了信。信差说他们搬走了,又把信送了回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们不管我,我也没花过他们的钱,尽管他们都颇有钱,却总是紧着他们的太太,我不算是个什么人呢。可是这一次,我生病了,他们就都不爱搭理我了,我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来拜会您。我想,您总是知道他的下落的。”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他的太太呵!他是你的先生!你最清楚的,却来问一个不相干的人,不可笑么?我是不知道!”我有些生气这个女人,她想做官太太,很小的官太太,想穿新的旗袍,至少家里雇起一个老妈子或者一个丫头,每个月有新戏可以看,甚至可以在礼拜天这样的日子包场。可是他们从来不给她机会的,即使压在她身上的时候,也没有过这种承诺。
她不漂亮,刚开始的时候却也还干净。但是因为跟那个什么城市秽物稽查司的人相识并通信之后,这种干净就已经没有了。其他的人基于沾光的缘故,对于送上门的免费物品总是乐于并敢于尝试,因为这于他们本没有损失,只有便宜可沾。后来甲乙丙丁君也腻烦了她,说她最初的那个城市秽物稽查司的小官身上总是一股粪便的味道,因为其中一个说他亲眼见过,那个稽查司的人曾经在马路上捡那些不检点的狗遗落的粪便。
刚开始这太太也要辩论几句:“并不是您看到的那样。他是个公务人员,有可靠的收入。”他们便笑起来:“捡狗屎的公务人员也养起情人了。可笑!真是可笑!”她就愈加要辩论,对方便翻了脸:“你若真心爱他,随了他当小的罢!不必来找我!我今天并没有请你吃馄饨面的兴致!”说完便报复似得在她身上发泄,临走也没有请她吃面的意思。她于是在之后辩解也都免了,却仍然必须忍受对方说她满身狗屎味。她知道这是肆意的侮辱,便只能忍了,因为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联系城市秽物稽查司的那个人了。他们仍然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不请她馄饨面而已吧?她想。
这太太自然也就沦落下去了,偶尔得一些钱,没有到饿死的地步,其他的生活,更是没有人管了。只有她的真先生,还偶尔真正记挂她,寄来些钱物。她无助时也就记起他的好来了。
可是,我确实知晓她先生的去处。他大概是粤省人,有着南人的细腻和敏感。他瘦小却也健康,贫穷却也勤劳。他做着洋行的活计,却决计不肯为自己谋求些好处。他是善良的人,也是道德的人。他在南方的父母也大抵是这样的,也应该是这样教训他。所以,于回扣和私人利润空间不断加大的世界,他格格不入。
有一次,一个皮货商人来贷款,他对皮货商人道:“先生,您的资料并不符合贷款的申领条件,因此我们不能贷款给您。”皮货商人笑笑:“我晓得,如今都是这样的。待我拿到款子,好处自然送到府上。”他并不知道这些事,于是就请对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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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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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一直迂腐,于是越过越穷。原来他工作的旁边就是寓所,隔壁是一间米铺,对于洋行的职员,米铺老板总是一副势利的模样,银行职员薪资不菲,老板便敢于赊给他们米粮,见到买米的职员总是说:“您且拿去,顺手了再付钱。”这些职员们却并不领情,有的道:“谁要你赊?爷有的是钱!”于是拿出五十万一百万一张的法币票子,丢给地上:“不用找了!”米铺老板于是辛苦地弯着肥胖臃肿的身材捡起那张于米资三倍的票子,唯唯诺诺地笑了迎他们出去。
而我的这个朋友因为不善于钻营潜规则的缘故,收入总是很少。而物价又愈高,他向我抱怨:“那些其他柜台的,每月总有额外的收入,有的能多拿几千万元。我每月只得六百万底薪。我的柜台存款的都很少,贷款的更没有。这物价又总是涨得离谱,不晓得其他人如何过的。”
米铺老板也看不起他了。原本可以赊一些米,后来竟也要现钱。他来跟我抱怨:“米铺老板这种东西竟然也至于不肯赊账给我!我是欠钱不还的人么?真是岂有此理!他一个米铺的老板,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跟我要现钱?”我想,大约米铺老板也发现了朋友的窘境,因为洋行的人在米铺免不了说一些柜台上的事情,他因此知道了我的朋友是个不会来事儿的人,也因此没有其他人那么阔。原本米铺老板也是赊给他的,后来竟发现十几万甚至三五万元的小钱他也要让对方找补清楚,也正印证了朋友的财务状况不佳的传言。
他当然缺钱,每月除去吃饭,余钱都给了太太,而太太拿了钱去约人看戏喝茶了。
他觉得钱不够,又不敢铤而走险地吃回扣,于是没几个月,他就只能依靠举债度日了。他的太太因为没有钱拿,于是就很少再回来。即使偶尔回来,不是要钱便是吵闹。因为要不到钱而吵闹,在后来也是常有的事。他们因此更不和睦,终于要分离了。
朋友去了南方了,他确实写过信给我,他描述当时的场景,说明他为什么听取我的建议而去了南方。我其实并没有做过这样的建议。
他告诉我,有一回,他的太太带了男人在家里,他白天上班,晚间回去他们还并没有离开。朋友异常义愤填膺。他感到很耻辱,就要上前跟对方理论。“你们觉得这件事情对我公平吗?最不公平不过了!咱们是讲道理的人,敞开说,这件事情我要抗议!你们做错了!大错而特错了!你们必须承认!”他理论道。
“我们是错了的。那又怎样呢?律法亦没有定规不许谈恋爱!你想怎样都随你。报官吗?他们杀人的案子还忙不过来呢,又在打仗,你还想怎样?我们错了。错在哪里?你可知道?”对方说。
“打仗与我无干!我只想跟你们讲理。你们……”他语无伦次,只知道对方错了,却并不知道对方哪里错了。“总之,你们背对着我的,做这些不好的事情,你们就要被谴责!”他只能说这些,因为律法也确实没有规定不允许偷情,或者婚后不许恋爱,更没有说明太太在家里偷情是不被允许的。他是一个事事讲究规矩的人,因而一时语塞了。
这种道德上的事,其实很难与法律联系起来,所以他所知道的那些律法在这里完全没用。而似乎与他所说的规矩还有点联系。于是他说这样的行为不符合规矩。
对方可怜他,知道他是个呆子,于是就不再理他,带了他的太太示威似的离开了,从愤怒的我的朋友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还是趾高气昂的模样,留下他一个人彻夜思考该如何在理论上赢过对方。
他在信中也没有说出他们为什么不对,总是说没有这样的规矩。即使已经到了民国,也万没有这样的规矩。
我当然知道他的新去处,他甚至升了主管,仍然在南方的一个洋行里谋事。收入也已经不菲。他甚至早已经明白为什么在北方洋行的时候收入只有六百万,而其他人却能拿数千万元。他又娶了一个太太,这个太太更加爱看戏,更加喜欢尝试新款的旗袍。他变得聪明了,半年多的时间,就不仅能够让她的新太太看戏看个够,甚至在她生日的时候专门开了堂会。他的家里也请了一些的老妈子,还有一些丫头,他很有钱了,尽管只是半年的时间。
他还告诉我,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他仍然是迂腐的,坚持原则的,却因此受到了上头的赏识,觉得他的诚实是可以信任的,于是升了他的主管。然而就是因为升了主管,才有了更隐秘的手段获取更多的收入。于是在他升了主管之后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阔起来了。
我写信告诉朋友,他的原配的太太曾经向我要过他的新地址。因为她生了病,生活得很艰难。他很快回信了,只是感激我建议他回到南方,对于这边的太太,却没有提。
我在又一年的时候见到他的原配太太,是在一个胡同里,这是一个贫民聚集的地方,甚至没有摆放旗袍的橱窗。她坐在一间屋子里的炕上,窗户开着,她熟练地跟每一个从床边经过的男人们搭讪,穿着劣质的旗袍,听见脚步声,她便不时地把抹了油的头探出来,看看窗外。我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我。我走近窗子,道:“他现在阔了,也有了新的太太。你若要寻他,我应该可以帮你,可是我不确定,他……”她收了程式化的笑,情绪有些低沉:“我想过以前的日子,也过不起了。他阔了,更过不起了……我不打算寻他,阔了也就阔了吧。即使我现在想明白了,倘若当初……如今却也晚了。”她央我告诉他的先生:“以前的日子是好的,切莫为了装阔,而失了本性。他是个好人,应该过好人的日子。”
我又给朋友去了信。告诉了他这些信息。他回了信道:以前的日子不会再回去了,也并不美好。他喜欢现在的日子,而且,他也有很多“隐太太”,每人的滋味都是不同的。而且,只需请她们吃一些便宜的小吃,更不必请她们看戏,甚至不用请她们试穿那些新款的旗袍。更不必给她们太多的钱,做什么都可以的,人生是很美好的事情。
我把信给他太太看了,她叹了口气,道:“是啊。我现在想来,以前我总是糊涂的,却也是年轻的。那些阔先生们消费的无非是我的这些本钱而已,后来就不成了。如今却只能这样活下去。但是我终于攒够了一笔钱,能买得起一个院子了。我原本也不想跟他过那些阔日子,他当然不会再原谅我,我那么做,那么过分,他那么敏感,肯定是记仇的。这应该是很大的仇恨吧?我只是可惜,他也失了本性,让人难过些,也有些担心。正直的人失了本性,怕是更可怕。”我本想说,若说失了本性,应该是她先失了本性的,可我终于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已经决定要买一个院子了。
她终于买了院子,开了一间馄饨面的面馆,外面作为铺面,里面起居生活,也还过得去。我想,大概就这样了吧。也应该是不错的。一个女人,应该能够活下去。
可是她的先生却出了事故,因为太贪婪的缘故,被关进了监狱。我在报纸上发现了他的名字和照片,应该是他没错,因为报道中有他的职务。于是,我确信他已经出事故了。
我便转身去找那个馄饨面铺,发现已经关门了。问了周边的邻居,都说:“一早看到报纸就走了,不晓得是去了哪里。”我知道,她是识字的,大概她去了南方的那所监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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